那个孩子,是秀行带来的。
秀行只说“柳兄托我照看”,旁的便不肯多说了。
落星平日很乖。
秀行每次从山里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沐浴,然后抱起落星,举高高,落星还是不哭,也不笑。
饿了哼两声,尿了哼两声,哄一哄就安静了。
孩子一天天长大,眉眼渐渐长开。
柳清抱着他,看那张脸。
小小的鼻子,小小的嘴,睫毛又长又翘,像两把小扇子贴在眼脸上。
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。
若那孩子真是……
柳清攥紧了袖口。
“你此生最后一点温暖和慰藉,仔细看看——哪一缕,不是朕的恩赐?哪一段,不是朕的嘲弄?”
每次看见落星的脸,他都会忍不住去寻——有没有那么一点,像那个人?
柳清闭上眼。
那个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皇帝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:“怀着朕的骨肉……正在你们家族的废墟上开枝散叶。”
记忆轰然涌来,挤得他喘不过气。
柳清把孩子轻轻放回摇床里,走到院中,扶着墙,弯下腰,干呕了几声。
——————
秀行正在带着落星走路。
一岁多了,穿着柳清做的小棉袄,脚上蹬着一双鞋。
张行简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,手里捏着一把蒲扇,慢悠悠地摇。
“爹爹。”
听见声响,落星轻轻叫了一声。
“我没见过这样的。”
张行简看着落星,目光不忍,
“不哭不闹……哎哟!寻常婴孩,饿了哭,疼了闹,他呢?饿了也不哭……”
“许是性子如此。”
白秀行说。
孙正朴也走了过来,手里捧着一卷书,闻言翻了翻,沉吟道:
“‘小儿目盲,有因胎热损目者,有因药毒伤瞳者。’落星这情形,像是后者。”
他合上书,看向张行简,“师弟,你看……”
张行简走到石桌旁,挥手:“来来来。”
两人对坐。
秀行给他两斟了茶后,退下了。
茶都已经凉透了。
“逆乾坤。”
张行简先开口。
孙正朴没接话,手指抚着茶盏边缘。
“那丹方……”
张行简顿了一下,“损的是母体根基,耗的是胎儿先天之气。但若是母体本就……”
孙正朴开口道:
“你的意思是,落星这孩子的…不是病,是丹方的弊端?”
张行简斟酌着措辞,
“逆转阴阳。母体本就违逆天和。胎儿在腹中,先天之气已损。出生后,目不能视,行不能速言不能清……皆是此理。”
“那秀行呢?”
孙正朴问。
“秀行不同。”张行简回忆了下,
“他的父亲……根基极好。”
两人都沉默了。
“那能治吗?”
张行简摇头,
“养。养得好,或许能慢慢开智。养不好……”
院里,落星正被裴季牵着手,一步一步地走。
走两步,停一停,走两步,又停一停。
裴季极有耐心,他蹲在孩子面前,张开双臂,
“来,到先生这里来。”
落星听见声音。
他朝裴季的方向迈了一步,然后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裴季把他抱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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